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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时春传(6)-

来源:咖啡文学网    时间:2021-04-05




    第七章 浚谷子十年贬斥

    寒风呼啸着,北窗里塞满的黄花秆叶索索索直响,把呛人的尘土不停地抖撒向屋内。院墙外稀疏枯瘦的树木落光了树叶,如拔光了毛的一群瘦鸡,在北风里哆嗦着,逃避着,哭泣着。恶劣的气候掰掉了树身上所有的旁枝斜逸,每年只长一指甲皮样薄薄的一层,十几年只能长一根撅头把铁锨把粗细。寒风里听着这些瘦弱树枝的凄号,就如同听到穷人家那些极度缺乏饮食孩儿的哭泣,那种在死生线上徘徊挣扎的日子,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艰难感觉。
    热腾腾的炕头上,浚谷子痴呆呆地坐着,早上起来洗过脸,如今又落了一层黄土,脸紧绷绷的难受。这已经是嘉靖十三年(1534年)了,浚谷子被削职为民已经五个年头了。那一年浚谷子回平凉,杖伤在身,行动不便,心里没有主意,简直是用一种无颜见江东父老的心态硬着头皮回家的,意外地却受到了父老乡亲们发自内心的热烈欢迎。冒死向皇帝忠谏,这是一个正直文臣应该做的,他那篇《上崇治本疏》早被热心的家乡人急急地刻印了,散发在社会上,引的读书人广泛背诵传播,人们对浚谷子的欢迎热情,远比他考中了会元之后要热烈的多。一走进平凉府东城门,锣鼓喧天,爆竹声轰鸣,满街人头攒动,围观的人们嘴里不停地喊叫着浚谷子!浚谷子!作为文臣的杰出代表,谁不喜欢观看他的丰彩呢?
    平凉知府与陕西行太仆寺、苑马寺的长官们虽未正式出街欢迎,却于第二天联袂以私人名义为他接风压惊,更为感动的是,早已不大与人来往的韩昭王,竟破例屈驾赵府,前来看望贬官的浚谷子,两人就《上崇治本疏》讨论了好半天,韩昭王认为《疏》文气势颇甚,逼得皇帝喘不过气来,又从孟子的吾养吾浩然之气,谈到曹丕的论文《典论》中关于韩干有“齐气”之说,说浚谷子气盛则易折,文气太盛就容易露出破绽,文人的硬气都比较瘦弱孤单,如不加强修养,修炼得沛然浩然之气,盛气的文章就成了卡在喉咙的一根硬骨头,劝他好好读读老子的《道德经》与庄子的《南华经》,汲取老子的上善若水与庄子的有容乃大的博大宽广的胸襟。浚谷子小时候就很是敬佩韩昭王,因为乡试夺魁,会试再次成为万人瞩目的对象,曾经受到过韩昭王的召见,可惜当时因为学识上阅历上与韩昭王有较大差距没有深谈。这次相见,浚谷子深悔往日未曾虚心请教。如今韩昭王已是一个黄脸干瘦老头,尖削的下巴上只有几根长短不一的微微卷曲的胡子,精神却十分的好。一生寄情于草书书法,忘情于山水画的韩昭王,是个大学问家。
    浚谷子被贬官削职为民之后,父亲赵玉经受不住沉重的心理打击。未曾等得浚谷子回家,就病卧于床,不思饮食,夜不能安眠,憔悴的连说话都十分困难。浚谷子回家枯坐在父亲赵玉的病床前,久久无话可说,父亲却示意他去书房读书,浚谷子不愿看父亲那焦急凝重沟壑纵横满面沧桑的面容,讪讪离去。人进了书房,心却怎么也进不了书房,只几年不在家里,书籍不曾翻动,书房就寒气逼人。以前浚谷子曾听人说,前人写就的书籍都是前辈读书人那不屈魂灵的呐喊哭泣,如有人时时在书房读书,用阳刚之气暖着煨着,书房渐渐也就返阴回阳有了人气。如长时间的不到书房,阴气郁结纠缠的厉害,书屋就十分的阴森冰凉,仿佛妇女的产房,其中有很多的屈死鬼在里面徘徊呻吟,偶儿去书房碰见那屈死的鬼魂,小则得病,大则折寿。浚谷子一看书屋冷冷清清的,一点儿也静不下心来,就默默地走进卧室,什么事也不愿干,呆呆地躺在炕上,盯着屋顶上的房梁发呆。
    如果时间能够倒转的话,浚谷子宁愿重新回到嘉靖九年年初。这一年正月初一,京城雪花飞舞,腊梅怒放,浚谷子这一天的心情格外好,诗兴大发,他希望新年的瑞雪能给大明帝国的振兴带来好运气,他在《元日》一诗中写到:
王正班自大明宫,九祀光华四海同。
上苑梅花融腊雪,御阶杨柳弄春风。
斗杓并引花龙上,日影行临黄道中。
虎变凤翔欣世泰,驺虞麟趾乐礼崇。
    浚谷子在赞扬皇家气象万千的时候,隐隐约约透露出对嘉靖皇帝九祀的不满。九祀当然不是实指九次祭祀,是对皇帝频繁地举行各种祭祀有不同看法。仅管这样,浚谷子还是在违心地歌颂“虎变凤翔欣世泰”的盛世的。在赞美盛世之时,他郁郁不得志的心境仍然未变,他在《春日省中对雪》写到:
积素纷庭际,飞花满树间。
断云交复没,舞雪去仍还。
片片风中影,行行叶底班。
徘徊怜丽影,惆怅看冰山。
    浚谷子在赞美雪景时,心中依然有无限的烦恼,他烦恼的不是六品官太小,不是自己身处西北边陇没有人青睐,不是武汉癫痫病专业医院哪家好自己没门路弄不来钱财,而是对朝庭对皇帝的一种深深的失望之情。这种失望心境无法可说,无处可说,只能看着片片雪花飞舞,看斑斑雪迹烂漫,只能久久地徘徊于春雪营造的丽景之处,惆惆怅怅地看冰山被雪花暄染的更加绚丽多彩。
    也是在这一年春季,他由刑部改任兵库武库司,他在《前任刑曹主纸札改武库主月廪偶书》一诗中写到,
既为库吏改仓吏,可畏前贤畏后贤。
吾道有时汉磊落,此生得意在屯�(谓处于困难之境)
静中消息谁能识,身外荣华绝可怜。
    浚谷子的工作变动了,但是他的心境不佳,按说他喜欢谈兵论武,调到武库司应该是他喜欢的工作,可是他却说既为库吏改仓吏,换来换去他还是个库房保管,只不过以前保管的是人的档案现在保管的是武器。自己最喜欢做的事却一直在看别人做着,那是怎样的一种失望,又是怎样的一种失落,却又是怎样的一种不便言说啊。这“静中消息谁能识,身外荣华绝可怜”,只有他本人知道其中复杂难言的其中三味。
    浚谷子是一个热血青年,忧国忧民的思想让他不能不拍案而起,向弥漫在朝野的那种一味崇敬道教不顾人民疾苦的官僚体制提出批评。浚谷子不是不知道,早在嘉靖二年,明世宗在乾清宫建醮祷祀,张璁、夏言等人投其所好,平步青去,原来的内阁首辅杨廷和因为既不同意皇帝的议礼提案,也不赞成皇帝的崇道做法,不得不辞官回家。到嘉靖十年,情形仍然没有丝毫变化,明世宗喜乐道教不知疲倦,浚谷子一个小小的兵部六品小官,岂能奈皇帝何,可他却坚决地上疏嘉靖皇帝,七月一日第一次上疏,七月二日第二次上疏,奉上《上崇治本疏》,就有了七月三日即被锦衣卫逮捕之后的牢狱之灾。
    好在浚谷子在监狱的时间不长,七月十五日判决就下来了,无罪释放,削除官职,回原籍为民。于是浚谷子写诗调侃自己,《释罪除名》:
本无经济略,虚忝圣明时。
化碧情难尽,怀沙遂所期。
投荒欣幸免,污赫固相宜。
三黜还乡郡,惭同柳士师。
    浚谷子在这首诗中自嘲自己根本没有治国平天下的本领,只是有幸生在圣明之世,虽然怀有屈原报国的心情,可是国泰民安,空有一腔热血碧心,所幸能全身回家了,与柳下惠一样被罢黜了官职,很是惭愧。虽然诗中三黜是用典,但浚谷子根本没有想到自己官场生涯恰恰就是三迁三黜。
浚谷子于嘉靖九年十一月下旬回到平凉。回到平凉不几天,庆阳著名家李梦阳就因病去逝了,享年57岁。李梦阳15岁考中举人,30岁考中进士,先后任户部主事、郎中等职,弘治十六年(1503年)他上书揭露时弊,矛头指向皇帝的左右宠臣和皇亲,还点名批评寿宁侯张鹤龄,明孝宗爱其才华,仅给予夺俸处分。正德元年(1506年)他又与尚书韩文上书弹劾刘瑾,被锦衣卫逮捕入狱,后释放回家。正德五年刘瑾伏诛,李梦阳复官,出任江西提学副使,不久又得罪了御史江万实,被刑部抓入监狱,削职回家。李梦阳自号空同子(在庆阳有一处小山称小崆峒,以别于平凉的崆峒山),是明代的著名家,为明代“前七子”之一,更是“前七子”的领袖。李梦阳上书指摘皇帝轰动朝廷时,浚谷子还是个孩子,但是李梦阳耿直、疾恶如仇的风骨及其成就,绝对对这个离李梦阳只有100多里路的浚谷子有积极影响的。浚谷子进京做官时,李梦阳赋闲在家。李梦阳的去世着实对浚谷子打击不小,浚谷子心目中的偶像,就那样悄无声息地去世了。
    屋里待久了,父亲劝他出去走走,他到哪个同年家喝酒都觉不痛快,因为这些同年书都未读成,官都未做大,日子就艰难,即使有几个日子滋润一些的,却早已成了酒囊饭袋,根本丢弃了读书人的最高品质。浚谷子索性跑去拜访韩昭王,与韩昭王喝茶聊天,喝上一肚子的黄米酒,一直说到无话可说之时,方才怅怅而归。韩昭王第一次看望浚谷子后,第二天就派人给浚谷子送来一副字,上书:
    宁学司马著史记
    不做屈子空投江。
    当时浚谷子才22岁,很难体察韩昭王的一片苦心,在以后漫长被贬斥的岁月里,浚谷子才逐渐体会到了韩昭王的心意。韩昭王叫他把心思用在著书立说上,也即立德立功立言中的最末一项立言上。
    因了韩昭王的提携关顾,浚谷子偶尔也参加一些地方官员的活动,酬唱应对,打发一些闲散的日子,但在多数时间里,他还是蜗居在家,无所事事。他也到农家去,到各州各县随便走走,看近处的几位文朋诗友,喝几壶老黄酒,烂醉上三五天。泾川县知县张毛士是父亲在山东沾化县教的学生,华亭县是岳父母的家,他就经常到泾川县、华亭县走动。这期间他对平凉的马政、驿站和官府对人民的迫害压榨有了比较深刻的认识,写出了一些反映青少年癫痫病该怎么治疗人民疾苦的揭露现实社会的文章,又惹得一些当政者的反感和不满。这一段时间浚谷子的心情是十分苦闷的。
    结婚快十年了,刘金台也未生得一男半女,夫妻感情也就渐渐平谈了。
    刘金台自小在北京生活,结婚后又随浚谷子在北京住了几年,把北京人的干净和好客全学到了家。她知道浚谷子心里不痛快,绝不可能象如今小说书上描写的那样,夫妻面对面心平气和地谈心说话,去抚慰浚谷子孤寂的心灵。她自有她的办法,那就是满脸堆着笑容,拼命地打扫卫生,洗衣服、扫地、甚至连崖面也要端着梯子扫一遍,浚谷子家住的是瓦房,瓦房后的老屋却有一个地坑崖面,她每年总要扫一回,在家手里总拿着把小扫帚,不停地在家里忙碌。她知道读书人用脑过度怕吵嫌烦,就悄无声悄地做着家务,并且绝对反对别人大声说话。人累得黑瘦黑瘦的,脸上泛着青光,也不肯罢休。父母和儿媳想法一致,都怕过大的响动扰得浚谷子心烦,不想这样一来偏偏造就了这样一个清冷静寂的环境,更是让浚谷子觉得压抑。刘金台不过二十四、五岁年纪,却像三十多岁的妇人,逢年过节庙会上演大戏,她也不去观看,只是张罗家人磨面收拾客房,招呼来往的亲戚,自己几乎不出大门。
    浚谷子回到老家,很多同年朋友来看他,也有来想拜浚谷子做老师请教学问的学生,刘金台就亲自下厨,为客人们做饭,给学生烧水泡茶,因为来客人的时候,浚谷子是最高兴的时候,酒越喝越高兴,话就稠起来,意气奋发,滔滔不绝,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这时候刘金台那乌青的脸上竟也旋出两团红晕来,因为她看到了丈夫高兴的样子渐渐从心里泛起,自己一颗悬着的心就放下了。刘金台去世后,浚谷子在为妻子写的墓志铭中曾痛切地叙述过这些事,很伤感自己只顾招呼朋友喝的痛快,却累坏了妻子,连多看妻子一眼也没有。
    刘金台从北京回来时,从兴庆宫中请得一尊普萨,自此天天烧香拜佛,求普萨保佑,浚谷子以前身困神仙洞,就是她求山神爷保佑的。浚谷子因上疏皇帝被锦衣卫逮去下狱,她天天去兴庆宫求普萨,许了七七四十九天烧早香的大愿。第四十九天届满的那一天,和尚问她为谁求普萨,刘金台说是为丈夫。和尚说道:心诚则灵,说毕将自己佩戴的念珠取下,要刘金台数够一百零八颗还他。刘金台数毕,和尚说,你丈夫有救。自此烧香拜佛成了刘金台每日必做的功课。烧香磕头,嘴里念念有词,一念就是半宿。念得浚谷子心烦,又不便发着。夫妻生活更淡了许多,刘金台却以为她求普萨显了灵,自己的丈夫毕竟有些安心了。
    嘉靖十三年(1534)秋天,韩昭王死了。浚谷子失去了一个谈诗作文聊天的朋友,真正是文到深处人孤独。浚谷子作了《挽昭王》诗寄托哀思:
红肥绿绕乱春愁,归客逢春不自留。
白旆丹旌牵去路,金书玉册挂前头。
梁园欲暮花仍发,腾阁空存水自流。
千载方明归鹞处,令人犹忆木兰舟。
    韩昭王去世时节,是十月十六日,天气却突然变冷,意处地下了三尺厚的稀屎雪,青绿茂密的树叶顷刻成了树枝可怕的沉重的负担,胳膊粗细的树枝纷纷折断,往日绿油油茁壮成长的树木断头伤胳膊,残不忍睹。到了初冬,光秃秃的桃树枝上却缀满了艳艳的粉红色的桃花,远远看去仿佛是一片飞舞的彩云,隔几日西北风一起,顿时香消玉殒,仿佛前几天出现的是一个桃色的画境。浚谷子孤独地在平凉北塬、南塬大地上转悠,一走就是多半天,不知走的时候是怎么迈步的,走回家来只觉浑身湿漉漉的,脑子麻木成一根棍子。冬天西北风一起,透骨地寒冷,他穿件羊皮大袄,一转就是多半天,看着南去的大雁奋力振动着翅膀,咕咕咕地轻声叫着,欢笑着,快乐地向着心目中的目的地飞去,自己却只能定定地待在平凉城动弹不得,心里十分不是滋味。有时早早起来,鸡也未叫,狗也不咬,他一个人走到泾河边,听结了冰的泾河水在冰层下低声呜咽,看北山上树影黑成一团团山包。下大雪的时候,就在雪地里漫步,走得乏了,回身看雪地上散乱的脚印,仿佛是一沉醉人酒后的蹒跚,就幽幽地回到家里倒头大睡。
    这年春节刚过,正月初二照例是到岳父家拜年的时候,岳父已经去世,岳母却仍然健在,不时捎这捎那给女儿女婿,浚谷子收拾好了拜年的礼物,却对刘金台说:你随丽儿一块去吧,我今年心里不痛快,不想去了。刘金台也不勉强,向公公婆婆道一声别,竟自去了。
    浚谷子看妻子上了路,却向母亲悄悄说,他想上崆峒山住住,静静心。许老夫人就浚谷子这么一个儿子,自是万分钟爱,想想劝也劝不住,就叫了一个踏实的仆人,备好饮食一切,叮嘱住几天就回来,大过年的别让人担心。
    这崆峒山在府城西二十里地方,笄头山之东,太统山之西,即黄帝问道于广成子处,有穴曰广成洞,人迹罕到。北京市哪里的医院比较好呢其东崖有仙鹤洞,有仙鹤在洞中飞鸣,故名。西崖有泉曰西崖泉,又有玻璃泉,味俱甘冽。有卧石横两峰之间,名仙人桥;旁有石棋盘,相传为仙人奕处;其最高峰叫翠屏峰,峰顶上圆石磊叠如珠,所以又叫垂珠峰;对面有香炉峰,又叫香炉台;自香炉台府视一巨石上平下锐,就叫倒插石;又有青龙洞,在翠屏峰顶,雨晴云辄归洞中,又名归云洞,其下为撒宝岩,相传秦始皇慕广成子,巡幸经此。崆峒山很早以来就是陇东一座名山,也是道教发祥地之一。最早有黄帝在崆峒山上问道于广成子,秦始皇巡幸登临崆峒的记录,连司马迁老先生都到过崆峒山。到了唐代,崆峒山的宗教活动就十分兴盛,以后历代兴建,崆峒山就成为陇东最大的一个宗教活动名山了。
    到了明代,崆峒山的宗教活动已达到鼎盛时期。有明一代,十一世韩王在崆峒山上重修、创修了许多寺庙宫观,亭台阁楼,凡山上能修的地方几尽殆遍。明代的统治阶级偏重于道教,特别是明成祖朱棣对道教的北方神真武大帝极为尊崇。朱棣在湖北均州的武当山,倾数十万民力,费几十年时间,大兴土木,以崇真武。当朝的嘉靖皇帝,更是只信道不信佛,韩王自是不甘寂莫,在崆峒山上积极响应起来。据考证,崆峒山上的道教宫观基本上是摹仿武当山的建筑而修建的。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浚谷子不是上山当道士也不是出家作和尚,观其一生,早年他上书嘉靖皇帝的《上崇治本疏》中就专门针对佛道之事讲了一章“正治教”,批评佛、道过盛的危害,晚年他在撰写《平凉府志》时,仍然指斥僧道之士,全书所列僧庙寺观仅仅5座,除过3座大的寺观非列不可之外,有2处僧寺之观都是有秽行他才收录的,这自然是浚谷子表达自己好恶的春秋笔法。
    那么他上崆峒山干什么呢?
    当时他的心情是十分复杂的,因为早年读书时曾在崆峒山上待过,后来又陪韩昭王去过几回,虽不信佛道,却极喜这幽静之地,不想浚谷子到得崆峒山上,却无意中却与红杏姑娘交得一段灿烂绚丽的桃花运来。
    刚到崆峒山那一晚,狂风大作,山风怒吼,落光了树叶的山林,似狂呼叫嚣的正在凶猛战斗中的成千上万的士兵,在山上山下冲突厮杀,惊心动魄,喊声震天,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崆峒山在颤栗,崆峒山上的屋宇在摇动,浚谷子以为天要崩地要裂山要塌陷房屋要倾覆,借宿的佛殿空旷高大,山风穿屋而过似要撕扯开这简陋的宫殿,凄惨怪异的呼啸着,冷的哆哆嗦嗦的仆人嫌睡在楼上的木床上摇晃不止,索兴抱了些麦草,咒骂着这鬼天气睡在楼板上,浚谷子虽说也觉得头晕心慌,到底受不了地下的冷冻,缩屈在被窝里,脸蛋、鼻子尖、耳朵梢都木木的凉冰凉,绵绵的被窝也是个透心凉,似睡在冰窑里一般,可又没有别的取暖办法。
    第二天早上起来推开房门,只见遍山皆白,千万棵树上都是霜雪点缀的玉枝琼条,各种各样的雪花造就的精美华丽的形状,煞是好看。微风起初,调皮的把雪花抛来抛去,卷起一股股白毛风,两只黑油油的喜鹊,穿着飘亮的晨礼服,兴趣盎然地正站在结满冰凌的树枝上高声谈论着什么呢?
    浚谷子心里不由一喜,乘兴在山上转了转,他住在崆峒山的最高峰翠屏山上,鸟瞰全山,看着苍苍茫茫的大山,连绵起伏以至远远的黛青色的天际,似一幅美丽的山水长卷画,画名就叫高山雪霁图。想祖国大好河山,如此宏伟壮丽,自己受点委屈,与高大巍峨的大山比起来,算得了什么,还是认真读些书,琢磨琢磨写一些好文章才是正事。回到住处,热心的和尚送来熬的稠稠的小米米汤,那种用山柴急火熬就的米汤,就像一气呵成的好文章,文气充沛,粘乎乎油几几的,乘热喝上一碗,通身的舒服,浚谷子喝得性起,一连喝了三大碗,直喝的额头上亮晶晶的,方才放下碗筷。
    不几日云开雾散,看一个圆圆的火球从平凉城屋舍处勃然兴起,浚谷子即刻修书一封,嘱仆人快快送下山去,告诉父母和妻子他一切都好,他要住在崆峒山上用心读书写文章,不必挂念。
浚谷子上山时带了两套书,一套是老子的《道德经》、一套是司马迁的《史记》。刚来时他还翻了翻《道德经》,总嫌其柔弱,以为过于忍让退缩非人臣之楷模,而是乱世贤人的避世之术。于是就翻起了《史记》,这书中好些篇文章小时候他都已背诵的很是纯熟了,如今重读,阅历不一样,感悟不一样,更觉每篇中的每一个人物的后面都有司马迁老先生那铮铮铁骨在放射着无限的光芒,就惊异何以过了千年,文章中的一股沛然勃然的硬气仍然充盈其中,就想我华夏民族的古代英雄们却由一个身有残疾的人来撰写描述,那是怎样的一种悲壮,怎样的一种艰难又是怎样的一种英勇奉献牺牲。在崆峒山期间,他集中攻读了列传上的那些英雄人物,才发觉自己的渺小和微不足道,受了些许挫折,意志竟一蹶不振,何至于此,有何面目赋闲,有何理由无所事事?这样细细品来全国癫痫病医院排行,竟品出这读书也有读啥补啥,缺啥读啥的好处来,自己精神受挫,意志衰退,正是灵魂补钢的时候。人活一世,难道是为了些许的虚名,难道仅仅是为了眼前的锦衣鼎食,治国平天下的志向难以伸展,难道立德立言的志向也实现不了吗,这样一想就发觉自己以前的种种缺陷来,更加勤勉地学习起来。
    只是山中素食吃久了,又是冬季,每顿饭菜,不过萝卜、白菜当家,总是这两样菜吃了上顿吃下顿,浚谷子觉得胃淡的要淡出个鸟来。这样不知不觉春天来了。
    到崆峒山不久,浚谷子就习惯了在晨钟暮鼓中的作息时间。早上寺院里的钟声一响,不过就是夜里四、五更时分,洗过脸,用过早餐,天才麻麻亮,在这样昏黑的油灯下读书反倒不宜,浚谷子就出得屋门来,信步走去,走到哪里算那里,有一天从翠屏山上下来,走过西台,上了风凰山,林子密的无路可走,也不知是怎么走进去的,转身往回走时,林子稠密的竟拨开,那一天天阴得很重,灰不几几的让人觉得压抑,浚谷子走了多半天,直到下午方才回去,自此不敢再走进密密的山林深处。
    朝西到翠屏山闲转,就转出与红杏的一段惊心动魄的艳遇来。
    红杏不辞而别后,浚谷子苦苦等了半月,看看无望,方才被仆人阿纪接回了平凉城家中。
    浚谷子回到平凉城,父母、妻子并未说什么,他自已倒觉的哪儿也都有些不自在。觉得人生有时太荒唐,也太无聊,二十多年的修养,竟毁于一旦,虽然理性上一味地自责,可红杏那妖妖艳艳嫩白的身子仍不时在眼前晃动,嘴里却不便说什么,心神难定。此前重读了大半的《史记》又搁置起来,以前零星写就的文章,本来打算回家修改定稿,如今也自无心,只是整日瞅着自家房顶上的粗细不一性格各异的木椽发呆,闲生着闷气,病恹恹地斜仄在坑上,饭不想吃,书不想读,浑身没有一点点精神,不久这症状竟一日重似一日,白天迷迷登登只是不停地打盹,晚上却醒到天明不睁眼。
    嘉靖十六年(公元1537年)春二月,春风刮得黄天雾地的一个下午,浚谷子的父亲赵玉去世了,享年68岁。父亲在浚谷子的眼里,是一个让他十分崇敬的人物,父亲虽然教了一辈子书,只是一个正九品的末流官员,却为人正直,深得人们的赞誉。浚谷子被贬回家不久,赵玉就得了半身不遂症,连一句完整话也说不清爽,整天躺在炕上,双眼却幽幽地发着十分顽强的光芒,示意浚谷子继续读书,他用自己那顽强的生命,给浚谷子做着最后的示范。
    父亲赵玉的去世,浚谷子觉得往日构筑的人生大厦全部崩塌了,向上努力无力,就此沉沦不愿,绝决放弃不甘心。心中有病,身子软软的竟连抬埋父亲的力气也没有。多亏妻子刘金台在丈夫生病,婆婆年迈之时,她一人承担了这一切,把公公的葬礼办得体体面面的,各方面打点的滴水不漏,自然她也是拼了全身的力气去做,身体更加单薄。以至于人们见了浚谷子夫妇,都说这两口子受的磨难太多,看人瘦成了什么样子,远远看去就像竖起的两张薄炕席在门前微风中打晃悠。
    这年春节刚过,正月初七,浚谷子刚吃完拉魂面,忽然接到灵台知县的一封请谏,请他为一名贞妇写一篇旌铭。闻知浚谷子有病,知县特意派轿子来接。不几日轿子到了浚谷子家门前,浚谷子就忙起身,赶往灵台县城。
    这是一则美丽的传奇。在灵台县吉白堡有条深沟,高高的沟崖全是被风刮的光溜溜的红胶泥,如刀削一般,平常这崖下不怎么生长东西,无非是些兵草羊胡子草稀稀拉拉地长着。嘉靖德七年(公元1512年)俺答部落侵掠灵台县,吉白堡有位年方二八的女子,长得美丽无比,被俺答酋长侦知,大搜三日,抢得这位漂亮女子,挟持至这个山崖边,酋长欲行强奸,这个女子又哭又骂,骂的这位酋长不知所措之际,这个女子竟投山崖而死。乡亲们爱怜其贞烈,就葬她于山崖之下。不想自此以后,这山崖下竟生得一丛奇异的蓝菊花。这菊花长着淡蓝色的花瓣儿,每年秋末总要开那三、五十朵鲜艳的蓝菊花,看那花瓣儿,却有一种姑娘姣好容颜般的美艳,每年冬天,这菊花却不凋谢,开放之后花瓣久久地长在花枝上。乡人报知知县,知县因这姑娘并无大号,遂命名此崖为蓝菊崖,想请平凉府城里的文魁浚谷子写篇旌铭彰显这个姑娘的事迹。
    浚谷子亲自到了蓝菊崖下,看那朵蓝菊花,正娇娇艳艳地开着,这一天正是正月十六,恰是浚谷子三十岁的生日,望着这淡蓝色的菊花,不畏严寒绽放,想那姑娘,不畏强暴,选择了死亡,就是选择了理想。想自个儿受了些许挫折,竟自一厥不振,何其软弱,浚谷子不由渐愧万分,出得一身大汗,回到灵台县衙,挥笔写就一篇恣意汪洋的旌文,不顾灵台知县连连赞叹,竟自策马疾回平凉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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